看惯的字忽然变得奇怪 - 完形崩坏发生的机制
同一个字看久了就会瓦解
在文件上反复写同一个汉字,写着写着就不知道这个字是否真的是这个形状了。总觉得笔画少了一笔。左右两个部分看起来各自散开,无法再作为一个字来辨认。
有人把这种体验解释为“把字忘了”。但读不出来并不是记忆的问题。而是“把形状作为一个整体来抓取”的作用,因持续注视而暂时减弱了。说到记忆,短时间保存手头信息的工作记忆与长期积累的文字知识是两种不同的功能,在字形瓦解的这段时间里,两者都没有丢失。
先看整体的知觉顺序
人在辨认形状时,并不是从部件累积起来抵达整体的。顺序是相反的:先抓取整体的一体感,再按需要把注意力转向部件。
读汉字时,我们并没有一笔一笔地数。而是一眼抓取字的整体轮廓与平衡,与已知的形状相比对。所以草书也能读,写得略有走形也依然通得过意思。
这种“作为整体来抓取的作用”处于知觉的基底,而这一整体被称为完形。完形成立时,字看起来就是字;成立一旦瓦解,同一个图形便看起来像是部件的凑合。
之所以用“崩坏”这个词,是因为它准确表达了“一体感松脱、部件走到前面”这一体验。并不是字消失了,而是构成字的线条变得作为线条被看见了。
持续注视所引发的适应
那么,为何看久了就会瓦解呢?这里牵涉到一种叫作适应的性质。
感觉在同一刺激持续时会削弱反应。手里拿着的东西起初能感到重量,过一会儿便从意识中消失。刚进屋时能察觉房间的气味,数分钟后就分辨不出了。这一机制的作用,是降低对不变之物的反应,把注意力分配给变化的事物。
在形状的辨认上也发生同样的事。同一个字看久了,判定“这就是这个字”的处理的反应便下降。判定减弱之后,只剩下进来的视觉信息,意义便附不上去了。
这也可以看作一种疲劳。不过它并没有坏掉,只要看一会儿别的东西便会恢复原状。会恢复这一点,正是与记忆障碍相区分的标志。
容易瓦解的条件,也能从适应的性质预测出来:同一个字连续出现、字的笔画多且部件结构清晰、长时间凝视、疲劳。反过来,移动视线或插入别的作业,就不容易瓦解。
与既视感的区别
与这一现象成对的体验是既视感。两者都是辨认与现实错位的体验,但错位发生的位置不同。
既视感是把初次见到的东西感到似曾见过的现象,发生在记忆比对的一侧。当空间的结构或布置与过去的记忆部分吻合时,在想不起原本记忆的情况下,只产生出“知道”的感觉。追踪既视感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机制,记忆与感觉的关系便会显现。
另一方面,完形崩坏发生在形状知觉的一侧。它是反方向的体验——很熟悉的字看起来像不认识的形状——而记忆保持正常。实际上,在瓦解期间,“这是我认识的字”这一知识仍然留着,可就是无法作为形状来辨认。
这一对照表明:辨认并不是单一的作用。知道的感觉、看作形状的感觉、明白意义的感觉,各自来自不同的处理。因此才可能成立“只有一部分错位”的体验。
文字之外也会发生
一体感松脱的现象,并不限于文字。
把同一个词反复念出声,作为声音仍然听得见,意义却浮不上来。长时间盯着一个人的脸,眼睛、鼻子、嘴巴有时会看起来像各自独立的部件。反复听一段熟悉的旋律,也可能被分解为音的排列,不再听得出是一首曲子。
这些都是同一个结构:当构成整体的处理因适应而减弱时,素材的一侧便走到前面。这种普遍性表明,完形崩坏并不源自特定文字的性质,而是来自知觉的一般机制。
把瓦解的感觉复原
瓦解期间,正确的做法是暂缓判断。为确认字是否正确而继续注视,适应会推进,反而更加分辨不清。
要复原,就把视线移开去看别的东西。哪怕只看远处几十秒,多数情况下一体感便会回来。若手写文件确实需要核对,放一段时间再看,或请别人帮着看,反而更快结束。
另一个方法是从意义的一侧进入。想起包含该字的词语,意义的处理便开始工作,从而帮助形状的判定。比起作为单独的字来端详,把它放进上下文里更稳定。
没有必要为这一现象感到不安。倒不如说,正是在瓦解的瞬间,你才体感到构成整体的作用平时有多么自动地在起效。于是可以明白:能读这一理所当然的状态,其实每一次都是被重新构建出来的。